把匿名网络画成一颗地球：互动区上线，以及我们在开放数据上撞到的墙¶

Tor 中继地球仪

文档站新增了互动与呈现区，目前放了三件作品，都以 Tor 为题。其中数据量最大的是 Tor 中继地球仪，把全球近万台运作中的中继标到球面上，超过六成集中在美国、德国、荷兰三个国家。

做这颗地球仪的过程中，我们查了二十几份公开数据，最后能用的只有六份。卡住的原因几乎都跟技术无关。API 大多打得通，数据格式也干净，挡下来的是条款不给我们把它再发出去。

为什么要做成画面¶

匿名网络的基础建设很难用文字描述清楚，难在两件事上：顺序，还有规模。

顺序的部分，Tor 是最好的例子。数据包在三个中继之间依序前进，每经过一跳剥除一层加密，到出口才还原成原本的请求。哪一层在哪一跳剥掉、每一站看得到什么，都由这个顺序决定。文字写得再仔细，读者脑中仍然要自行补上动起来的那一段，而每个人补出来的版本未必相同。

规模则更难传达。「近万台中继，高度集中在少数国家」是一句读过即忘的叙述。把每一台实际标记到地球上，北美与西欧连成一片光带，其余地区仅零星数点。同一份数字换成画面，读者不必信任我们的形容词，可以自己看。

地球仪用到的六份数据¶

最后进到画面上的有这几份：

数据	来源	许可
中继分布	Onionoo	CC0 1.0
用户与网桥人数	Tor Metrics	CC0 1.0
连线受阻的观测	OONI	CC BY-NC-SA 4.0
断网事件	Access Now KeepItOn	CC BY 4.0
海底电缆	OpenStreetMap 贡献者	ODbL 1.0
国界与海岸线	Natural Earth	public domain

Onionoo 的中继快照经过蒸馏，只保留国家层级的聚合，内容不含 fingerprint、nickname、IP 或联络信息。ASN 的登记名称另外过滤过，因为个人申请的 AS 在 RIR 上登记的就是持有人本名。对于在审查严格的地区跑中继的人来说，那等于把「这台中继是谁的」跟身份证上的名字绑在一起公开。

陆地亮度可以切换四种指标。中继台数最直观。共识权重（consensus weight）反映该国实际承担的流量比重，与台数常有明显落差。单一服务商集中度是最大一家托管商占该国的比例，数字愈高代表该国的匿名流量愈依赖同一个机房的存续与配合。用户估计则是需求端的数字，跟前三个供给端指标并列时，落差本身就是信息。

数据的呈现刻意克制¶

OONI 的数据最能说明我们的取舍。它提供各国 Tor 测试的异常率（anomaly rate），数字看起来足以画一张全球审查地图，但中段是测量噪声。实测瑞士 22.2%、加拿大 21.2%、新西兰 41.1%，这些国家没有审查疑虑。把中段画成色阶，等于用噪声指控特定国家。

最后画面只标示异常率达 85% 以上且样本足够的少数国家，中段数值一律不上色，措辞也停在「没有照预期完成」。85% 这个门槛没有推导公式，是看过分布之后订的。噪声最高落在四成上下，拉到 85% 才有足够的距离，宁可漏掉几个真的受阻的国家，也不要把没问题的国家标红。

Access Now 的断网事件则相反，每一笔都经过人工查证，成因清楚，所以可以明确说明此处发生过人为断网。即使如此，武装冲突与族群冲突造成的中断未必出自政府决策，可能是战事破坏了基础设施，画面上与信息管制类分开说明。

同样的理由让我们放弃了 V-Dem 的数字社会指标。那份数据的许可技术上可用，我们仍然决定不碰。它是每个国家每年由约五位专家评分，经统计模型转成连续量表。把专家评分画成地图色块，等于用我们的画面替某个机构的政治判断背书。

撞到的墙¶

海底电缆¶

一开始想用 TeleGeography 的 Submarine Cable Map，那是这个领域最权威的数据集。查下去才发现他们现在把坐标数据当成正式商品在卖，License TeleGeography's Map Data 是年费授权，GeoJSON 经 Amazon S3 或 API 交付，每次更新自动推送。GeoJSON 就是他们的商品本体。

台湾的海缆动态地图的做法值得记下来，也是许可不明朗时最务实的选择：源代码采 MIT 开源，但几何数据放在另一个 repo，对外是 404。主 repo 的 README 直接写「You can leave the folder empty」。

那颗地球仪上的海缆最后取自 OpenStreetMap 贡献者标注的路径，228 段。覆盖以欧洲、地中海与大西洋较完整，太平洋中段几乎是空的。翻出 OSM 社群 2011 年的讨论串，当年有人提议把 TeleGeography 的数据并进 OSM，社群成员的判断是那份许可禁止商业使用与改作，跟 ODbL 不相容，那则提议没有下文。十五年过去，太平洋还是空的。

网络基础建设¶

网络基础建设这一类查了一轮，几乎全军覆没，卡住的理由还很像。

RIPE Atlas 部署在各地的探针（probe）数据很漂亮，2026 年 7 月查询时全球有近六万个探针，含经纬度与 ASN，API 直接回得出来。但服务条款写明商业使用需另外取得 RIPE NCC 许可，没有开放许可声明。PeeringDB 的 API 一样打得通，但可接受使用政策写明不可整批转散布给第三方。Packet Clearing House 的 IXP 目录是 CC BY-NC-SA 3.0，Cloudflare Radar 是 CC BY-NC 4.0，两者的非商业条款都会传染到我们的内容上。

还有一类更麻烦：条款完全不存在。各 RIR 的 delegated stats 文件下载得到，开头只有免责声明，没有一个字提到许可。root-servers.org 的节点清单有 JSON 端点，整站找不到许可声明。沉默无法解读成允许，比明文禁止更难处理，因为连判断的依据都没有。这一节的每一份都是同样的组合，端点开放、数据拿得到、许可不给再散布。

指数类数据¶

Freedom House 的 Freedom on the Net 与无国界记者的新闻自由指数，这两份最常被引用，也都不能用。RSF 的许可是 CC BY-ND，禁止改作，把它转成 JSON 重新呈现就违反了。Freedom House 官方页面查不到许可声明，取得数据要写信申请。

我们没有写信去问¶

上面几个机构，开放数据圈的常规做法是读完条款之后再去信问一次，通常有机会拿到非营利或研究用途的例外。我们刻意没有这么做。

整个项目想知道的正是一个下游再利用者实际会撞到什么。如果每一份卡住的数据都靠个别协商解决，我们得到的会是几封友善的回信，而不是「这个生态系对想接手的人有多友善」的答案。条款写成什么样子，就是绝大多数人实际会遇到的样子。没有人脉、没有机构背景、只是想做点东西的人，看到的就是那一页条款，所以这篇记录的是条款，不是协商结果。

我们学到的¶

最大的落差是开放 API 不等于开放数据。原本以为困难会在技术面，结果多数端点都打得通、数据格式也干净，卡住的全在条款。RIR、CAIDA、RIPE NCC、PeeringDB 这些机构的预设立场是可以看、可以研究，但不能整批搬走，那跟 Tor Metrics、OONI、Natural Earth 是完全不同的文化。连完全没写许可的沉默状态也算在内，那种数据集实务上等同不可用。业界确实有很多工具在用那些文件，但那是各自承担风险，公开发布的文档站不能比照办理。

我们的架构也不容许「应该没问题」的侥幸。文档站是静态网站，数据文件会直接发出去，而且会推上 IPFS。内容定址意味着发出去就收不回来，镜像可能长期存在。

反过来看，地球仪能做出来，很大程度是因为 Tor Project 把 Onionoo 与 Tor Metrics 都放成 CC0，Natural Earth 放成公有领域。当年那可能只是一行设定，却让十几年后一个不相干的社群能够直接拿去用，不必写信谈许可，也不必担心哪天被要求下架。

有一个技术细节值得另外记下来。OONI 那份是 CC BY-NC-SA 4.0，其中的相同方式分享（ShareAlike）跟站台的 CC BY 4.0 互不相容。处理方式是让 ooni.json 保持独立的一份，不把它的内容并进其他数据文件，画面上也只跟其他来源并列，让整体属于 CC 定义的「集合」，相同方式分享的范围停在那一份文件身上。前提已经写进 NOTICE，否则哪天有人把 OONI 的字段并进中继快照，整份衍生物就落入相同方式分享了。

其他两件作品¶

Tor 路由解谜让你自己挑三个中继组成 guard、middle、exit 路径，过程中要避开被监听的节点、把三跳分散到不同 ASN，遇到封锁改走网桥。看着电路因为三跳挤在同一个 ASN 而失败，比读十次「要分散」有效。

Tor 连线流量用发光粒子呈现两种路径的差异。连线 .onion 服务时双方各建一条三跳电路，在随机挑出的会合点相遇。连线明网网站则走三跳到出口后原路往返。

三件作品都以 three.js 在浏览器中运行，免安装，支持正体中文、简体中文与英文。源代码在 anoni-net/docs 的 docs/zh-TW/games/ 底下，没有构建流程，改完保存刷新就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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