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现在做得到什么¶

「监控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的答案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夸大会让人觉得做什么都没用，轻描淡写会让人低估，两边都导向错误的决定。

先给两个数字。广告产业流通的一份受众分类清单里有 65 万个分类，其中一个叫「觉得人生亏待自己」¹。台湾的检警在 2025 年声请了 16,663 件调取票，涉及 147,422 条电话线路²。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需要的防护也不同。

以下按四层盘点各自的能力边界：平台与数据掮客、电信商、国家与执法、商用间谍软件。该做什么，见一般人平常该做到什么。

怎么读这页¶

做得到不等于会用在你身上。 四层的单次成本相差几个数量级。商业收集接近零成本，所以涵盖所有人。商用间谍软件一次授权动辄数万美元，所以目标清单很短
能力变得快，制度变得慢。 保存期限、令状门槛这类制度性数字比技术现况稳定，判断长期风险时优先看它们
没有证据不等于不存在。 以下只收录有公开记录的部分，查不到的就写查不到

本页没有涵盖的两种对手。 诈骗与账号入侵是一般人实际最常损失金钱的来源，见一般人平常该做到什么。雇主配发的设备、伴侣或家长装在你手机上的追踪软件，成本低到只有几百元或本来就内建，离多数人比国家级监控近得多，见家暴受害者的数位准备。

跟站上其他分类的对应。 威胁模型如何建立把对手分成六级，一般人平常该做到什么分成三种。本页的第一层对应那两页的「平台业者」与「商业数据收集」，第三、四层对应「一国执法」与「针对性调查」，电信商则是前两者共用的基础设施。

法律那一层不能跨法域套用

下面的令状门槛、保存期限、人脸识别现况都以台湾为例，因为本站以台湾为主要脉络。中国境内的实名制、平台法定留存与内容审核让第三层的门槛低得多，公开发言本身就可能引来调查，见在中国大陆的公开平台传播信息。香港自 2020 年《国安法》与 2024 年《维护国家安全条例》之后，国安案件的刑度以年计，2026 年 3 月起涉国安调查时拒绝交出设备密码本身即构成犯罪，适用对象包含转机旅客，见出差与研讨会的数位准备的香港段。平台与商用间谍软件那两层则跨法域通用。

平台、广告与数据掮客¶

覆盖范围最广的一层，每个人的边际成本接近零，所以对象是所有人。

做得到¶

从行为推论你没有说出口的属性。 The Markup 在 2023 年 6 月取得广告交易平台 Xandr 的受众分类清单，共 65 万个分类，供应者包含 Oracle、Experian、Acxiom 这类数据掮客，也就是本身不经营网站或 app、业务就是收集与贩卖个人数据的公司，其中 Oracle 一家就占 36%¹。多数分类平凡到有点好笑，例如「冷藏肉派的重度购买者」、「宠狗成痴的狗主人」、「刺青上瘾者」、「开斯巴鲁的车主」、「刚订婚」。另外几类就没那么好笑：「信贷吃紧的城市家庭」、「日子难过」（清单自己的描述是年长、低收入、族裔多元的单身者）、「容易泄气的神经质」、「觉得人生亏待自己」，健康类还会依用药与诊断再细分。依据是行为记录，不是你填过的表单。

清单本身是美国市场的产物，其他地区没有对应的公开清单可以比对。同一批数据掮客在各地也有业务，但规模与分类细节查不到公开记录。

把不同 app、不同设备上的你串起来。 手机号码与 email 是最常见的接点，通讯录上传则让没有账号的人也进入数据库。机制见社群平台怎么收集你的数据。

关掉定位之后仍然知道你大概在哪。 IP 地址、连过的 Wi-Fi 名称、基站都能推得出概略位置。关掉 GPS 只拿掉米级精度，位置照样推得出来。

目前没有证据¶

常态偷录音。 17,260 个 Android app 的自动化分析没有找到偷录音的证据，找到的是屏幕录影外传。推荐之所以准，来自上面那两条，也就是行为记录与跨设备串接，用不到麦克风也做得到，而且不会触发任何权限提示。完整说明与 2024 年那份推销简报的事件，见社群平台怎么收集你的数据的〈「手机在偷听我说话」成不成立〉。

边界在哪¶

推论做得到，开放给广告主直接勾选是另一回事。Meta 在 2022 年移除了政治倾向、健康议题、性倾向、宗教等敏感类别的详细目标设置³。限制的是对外出售的界面，平台内部的推论并未因此消失。

电信商¶

涵盖所有持号码的人。记录自动产生，不需要对方对你有兴趣。

做得到¶

通联记录。 内容不在里面，其余都在。一笔记录大致长这样：某日 21:04，你的号码拨给某个号码，通话 4 分 12 秒，当时连的是哪一座基站。基站的精度依密度而定，市区数百米，郊区可能数公里。内容有没有加密不影响这一层，因为记录本身就在电信端产生。

回溯的长度由法定保存期限决定。 台湾的规定是市内通信最近三个月以内，国际与国内长途通信、行动通信最近六个月以内⁴。翻成生活语言：往回推六个月，你几点离开住处、周末去了哪里、哪一周突然跟谁密集通话，都还原得出来。超过期限，电信业者要以书面回复无法提供，所以保存期限就是「事后才想追查」的时间上限。各地规定不同，值得查清楚自己所在地的期限。

做不到¶

电信商读不到端对端加密的内容。Signal 这类工具的消息在电信端只是密文。

也读不到你在通讯 app 里的消息。电信端看到的是你连上了那个服务，消息内容与往来对象留在平台端，要取得要找的是不同的对象。电信通联记录、网络连线记录、平台端的消息记录是三件不同的东西，分属不同的持有者。

国家与执法¶

要通过法定程序，因此有量的上限。以下以台湾为例。

监听¶

监听需先由法官核发通讯监察书。门槛是最轻本刑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之罪，或法条列举的特定罪名。核准有期限，执行完还要向法院回报⁵。一般案件不会走到这一步。

调取通联记录¶

门槛低一级。原则上仍要向法院声请调取票，但通讯保障及监察法对最轻本刑三年以上之罪，以及强盗、诈欺、恐吓、掳人勒赎、毒品、洗钱等列举罪名设有例外，检察官或经其许可的司法警察官不必先经法院就能调取⁵。诈欺落在例外里，而它正是一般人最可能牵涉到的案件类型。

实际规模¶

台湾法务部的统计显示，2025 年调取票声请案件共 16,663 件，涉及电话线路 147,422 条²。对照台湾 2300 万人口，比例不高，也远不到可以忽略的程度。逐年数字见法务统计信息网，监听的部分见司法院的通讯监察统计。

向商业端取得数据¶

令状门槛管的是向电信商与平台调数据。第一层那些数据掮客的商品在公开市场上流通，不受同一道程序约束。谈监控规模时，这条路径常常被漏掉。

人脸识别¶

台湾警政署的 M-Police 曾经可以拿户役政相片即时比对人脸，2021 年 12 月因权责与法源争议暂停，警政署当时表示会等法制完备再恢复⁷。查证时未找到公开的恢复宣布，现况以警政署公告为准。暂停的是户役政相片的即时比对这一项，路口监视器等影像系统另有各自的法源与管理规定，不在本节范围。

目前没有证据¶

没有公开记录显示台湾存在全面即时的内容侧录。制度上的两道限制是实在的：监听要个案核发并向法院回报，通联记录超过保存期限就调不到。

其他法域¶

中国境内与香港的制度差异大到不能沿用上面的判断，见本页开头的警告框。

商用间谍软件¶

成本最高、目标最少，能力上限也最高的一层。

做得到¶

零点击（zero-click）漏洞不需要你点任何东西就能植入。 设备一旦被植入，端对端加密就不再提供保护，因为读的是设备上已经解密的内容，消息在你自己看得到的那一刻同样被读走。

2026 年 7 月，Amnesty International 发表 Pegasus 架构的完整分析，依据是 WhatsApp 控告 NSO Group 的诉讼中揭露的内部营销与技术文件⁸。同年 7 月 Citizen Lab 也公布一名前欧洲议会议员的 iPhone 在 2022 至 2023 年间至少三次遭 Pegasus 感染⁹。

为什么多数人不在名单上¶

单次授权成本高，操作也需要人力，因此采购方会挑目标。全球已公开的个案数以千计，对照数十亿支手机，落在多数人身上的机率极低。已公开的个案集中在记者、人权工作者、律师、政治人物与他们身边的人。

几个常见误解¶

关机就没事：多数感染链不会常驻，重启能清掉当次植入。要注意清掉的只是那一次，同一条攻击链可以立刻再植入一次，重启不构成防护
换一支手机就干净了：换设备对已植入的那一支有效，对再次被锁定没有帮助
装杀毒软件可以挡：一般消费性杀毒对这一层没有作用

一般人做得到的一件事¶

iPhone 的锁定模式与 Android 的进阶保护模式会关掉一批常被利用的功能，代价是部分功能受限。Apple 自己的说明写得很清楚：多数人不需要，它是给可能被国家级或商用间谍软件锁定的人用的，例如记者、社运工作者、政府官员¹⁰。判断自己需不需要，先看威胁模型如何建立。

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盯上¶

四层各有一个你自己做得到的动作。

平台层：打开 Google 的「我的广告中心」与 Meta 的广告偏好，看系统推测你感兴趣的主题，再用数据导出看完整记录。做法见社群平台怎么收集你的数据的〈直接看平台手上有什么〉。这是全站最能让人亲眼看到自己被分类到什么程度的动作
电信层：向电信商申请自己的通话明细，看得到的范围跟被调取到的大致相同
国家与执法层：台湾通讯保障及监察法第 15 条规定，监察结束后执行机关要陈报，由法院通知受监察人。有妨害监察目的之虞时可以暂缓，但要每三个月重新评估，原因消灭后仍应通知⁶。合法监听在制度上留有事后被告知的路径，各地是否有对应规定要自行查证
设备层：检查各服务的登录中设备清单，开启 AirTag 与 Android 的未知追踪器警示。怀疑被植入商用间谍软件时，找 Citizen Lab 或 Access Now Helpline，两者都提供鉴识协助。Amnesty 维护的开源工具 Mobile Verification Toolkit（MVT）拿手机备份跟已知的入侵痕迹比对，需要一点技术基础

哪个措施挡得住哪一层¶

先说读法。你最可能面对的是左边两栏，前四列在那两栏几乎都有效。最右边那栏的成本高到不会用在多数人身上，把它当成能力的上限，不是你的预期风险。

本表只涵盖通讯与账号面的措施。人脸识别与实体监视器不在表上，诈骗与账号入侵的对照见一般人平常该做到什么。

措施	平台与广告	电信	国家与执法	商用间谍软件
端对端加密	消息内容挡得住，行为讯号与关联照样被收集	内容挡得住，通联记录照留	内容挡得住，通联记录可被调取	挡不住，设备端已解密
VPN	换掉平台看到的来源 IP，账号仍是你	电信商只看到你连上 VPN，通联记录与基站位置照留	挡不掉针对账号的调取	挡不住
Tor	挡掉来源 IP 的关联，登录之后仍然是你	电信商只看到你在用 Tor	挡不掉针对账号的调取	挡不住
关广告标识符与权限	减少跨 app 关联	无关	无关	无关
账号分层	切断部分关联	无关	提高关联成本	挡不住
保持更新	无关	无关	无关	提高成本，挡不掉零日

分层要对应到你实际面对的那一层，判断框架见威胁模型如何建立。

本页会过期¶

技术能力与法规都在变，人脸识别的法制化进度与商用间谍软件的个案尤其会动。本页写的是查证当下的状态，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发现内容跟现况不符，欢迎到社群 Matrix 公开 room 回报。

接下来¶

一般人平常该做到什么：对应到具体做法，按实际效果排序
社群平台怎么收集你的数据：第一层的完整机制
威胁模型如何建立：把上面的能力边界换算成你自己的判断
Metadata 是什么，为什么重要：为什么通联记录常常比内容更有价值
常被误认为匿名的网络：换工具不等于减少观察者

From "Heavy Purchasers" of Pregnancy Tests to the Depression-Prone: We Found 650,000 Ways Advertisers Label You - The Markup，2023 年 6 月 8 日。报导依据的是广告交易平台 Xandr 的受众分类清单，数据供应者近百家。文中引用的分类名称为该清单原文的中译。查证日期 2026-08。 ↩↩
法务统计信息网 - 台湾法务部。114 年（2025）调取票声请案件 16,663 件，涉及电话线路 147,422 条。同一页可切换 110 至 114 年。查证日期 2026-08。 ↩↩
Meta 于 2022 年 1 月宣布自同年 1 月 19 日起移除涉及健康、种族、政治、宗教与性倾向的详细目标设置选项。查证日期 2026-08。 ↩
台湾电信事业处理有关机关查询电信通信纪录实施办法第 5 条，2017 年 6 月 15 日修正。第一类电信事业的保存期限为市内通信最近三个月以内，国际、国内长途通信与行动通信最近六个月以内。查证日期 2026-08。 ↩
台湾通讯保障及监察法。监听的门槛见第 5 条，调取通信纪录与其例外见第 11-1 条。查证日期 2026-08。 ↩↩
台湾通讯保障及监察法第 15 条。执行机关应于监察结束后陈报，由法院通知受监察人。有妨害监察目的之虞或不能通知者得叙明理由，并应每三个月重新评估，原因消灭后仍应通知。查证日期 2026-08。 ↩
补强法规避争议警政署下令「M-Police」人脸比对暂下线 - 自由时报，2021 年 12 月。相关人权面讨论见公部门使用人脸辨识及监视器的隐私问题 - 台湾人权促进会。查证日期 2026-08，未找到公开的恢复宣布。 ↩
The Pegasus Project - Amnest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Lab。2026 年 7 月 16 日依 WhatsApp 对 NSO Group 诉讼揭露的内部文件发表架构分析。查证日期 2026-08。 ↩
Citizen Lab，2026 年 7 月 3 日公布前欧洲议会议员 Stelios Kouloglou 的 iPhone 在 2022 至 2023 年间至少三次遭 Pegasus 感染。查证日期 2026-08。 ↩
About Lockdown Mode - Apple 支持。Apple 说明锁定模式属于极端的选用防护，多数人不会成为此类攻击的目标，适用对象是可能被国家级或商用间谍软件针对的个人。Android 对应的是进阶保护模式。查证日期 2026-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