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ian Diceware：帶亞洲味的英文密語字典

又長又隨機的密碼最安全，但人腦記不住，於是多數人改用生日加寵物名字，還一組到處重複使用。有個更省力的方法，擲幾次骰子、從一份固定的詞表裡抽出幾個英文字串起來，當成你的密碼。這種「密語」（passphrase）好記、好輸入，強度卻遠高於一般人手打的密碼。這個做法你可能早就用過，下一節就列幾個你大概見過的例子。我們做的是一份帶亞洲味的版本，把已經進入英文字典的亞洲外來語混進去，對在台灣與亞洲生活的人更好認、更好記。動手前可以先看 威脅模型如何建立，清楚自己要防範誰，再讀 密碼管理器入門，了解密語在整套密碼防線裡的位置。

你其實早就見過這個做法

把電腦產生的亂數換成幾個好記、好抄的英文字，這套做法出現在很多你用過的場景：

• 加密貨幣錢包的助記詞：建立錢包時它要你抄下、收好的那 12 或 24 個英文字，就是這個做法最大規模的應用，把錢包的金鑰變成一串你抄得下來的字（這套標準叫 BIP-39，連繁體中文詞表都有）¹。背景可參考 加密貨幣的隱私光譜。
• 密碼管理器內建的產生器：Bitwarden 的「Passphrase」、1Password 的「Memorable Password」點一下就產生一組這種密語，底層用的就是同類詞表，你現在打開手邊的管理器就能試²。
• 不留個資的匿名帳號：Tor 的 AnonTicket 讓人不必提供 email 就能匿名回報問題，帳號代碼就是六個隨機英文字³。讓記者接收爆料的 SecureDrop 平台，會為每位匿名來源產生一組「七個隨機字」的登入代碼⁴。
• 那張著名的漫畫：xkcd 的「correct horse battery staple」說的就是這件事，四個隨機英文字串起來，電腦難猜、人卻好記⁵。

Tails 在建立加密儲存時也會直接建議一組這樣的密語（5.12 起）⁶，要在電話裡核對一長串金鑰指紋時，把數字唸成字也比唸數字不容易出錯（PGP word list 的既有做法）¹⁰。

這套做法有個名字，叫 Diceware，由 Arnold Reinhold 在 1995 年提出⁸。原理很單純，每個字配一組骰子點數，擲骰得到的數字去查表，查到的字就是密語的一部分，重複幾次組成一句。亂數來自真實的擲骰、不經過你的手，所以結果無法被你的習慣或偏好猜中。EFF 在 2016 年發布的 7776 字詞表，挑字時避開難拼字、髒話、容易混淆的同音字，是目前最常被推薦的英文版本⁷。我們做的，就是同一套做法、帶亞洲味的版本。

我們做了什麼：帶亞洲味的英文字典

asian-diceware 是一份 7776 字、與 EFF 相容的密語詞表，可以當成 EFF Large Wordlist 的直接替代品，安全性與可用性對齊。差別在用字，我們固定收錄 292 個有字典背書（OED、Merriam-Webster、Cambridge 查證）的亞洲外來語，其餘用最高頻、好拼寫的常見英文字填滿。

這些外來語對台灣與亞洲讀者特別好認：tofu、ramen、miso、matcha、karaoke、tsunami、kimchi、bibimbap、typhoon、oolong、yoga、karma、curry、mango。其中有不少台灣與華語圈的味道：oolong（烏龍茶）、boba（珍珠奶茶，源自台灣）、ketchup（源頭可追到閩南語）、pinyin（拼音）。也有一些你可能沒發現是亞洲外來語的字，像 shampoo、bungalow、jungle、gecko、bazaar、guru。

選字有兩個刻意的限制。第一，外來語一律收已經進英文字典的單一英文 token，不收 feng shui、kung fu、dim sum 這類有空格的詞。第二，我們不自己音譯華語，因為台灣同時有漢語拼音、威妥瑪、通用拼音幾套標準，拼法會打架，所以只收英文拼法已被字典固定下來的字。

這份詞表開源（程式碼採 MIT、詞表資料採 CC-BY-4.0），原始碼與完整詞表在 GitHub anoni-net/asian-diceware。詞表的功能是讓抽字這一步更好認好記，本身不涉及加密。真正的安全來自你如何產生、保管與使用密語。

為什麼亞洲外來語只占約 3.8%

詞表裡的亞洲外來語約占 3.8%（7776 字中 292 個）。這個比例可以比照啤酒的酒精濃度（ABV）來看，是刻意挑過的數字。比例的上限取決於英語實際吸收成「單一字典詞」的可辨識亞洲外來語有多少。把 OED、Merriam-Webster、Cambridge 查過一輪，台灣與華語圈讀者認得出來的大約 330 個，其中 292 個納入清單，另外約 40 個留作備援，可辨識的外來語幾乎就到頂了。

想再往上拉（例如 10%、約 778 個字），只會逼出兩種做法，兩種我們都不採用：

• 拿冷僻詞充數（puttee、howdah、nilgai、maund），多數人拼不出、唸不準、也記不住。這會破壞這份清單要守住的 EFF 特性，也就是抄得下來、唸得回去、不容易出錯。
• 改用羅馬拼音的官話或注音音節，那屬於另一個專案。台灣同時有漢語拼音、威妥瑪、通用拼音幾套拼法，彼此打架、容易產生歧義。

酒精濃度的比喻到這裡就不成立了。比例拉高，密語並不會更強。無論抽到 tofu 還是 the，每個字都帶一樣的 12.925 bits。強度來自清單恰好 7776 字、每次擲骰機率均勻，跟字的來源無關。亞洲外來語的比例只改變這份表的風味與好認程度，不影響安全性。所以跟啤酒不一樣，這裡「濃度更高」並不會多給你什麼。當文化覆蓋和好用性衝突時，好用性優先。

如何使用

擲骰子查表是最直覺的方式，一把骰子加一張表就能開始，不必懂程式。要查的那張表有兩種取得方式。印一本 A5 小冊最方便（直接下載 PDF，更多說明見下方〈印一本小冊帶著走〉），或直接開啟 GitHub 上的 dice 檔 asian_diceware_7776_dice.txt。

方法一，用實體骰子查表：擲 5 顆骰，由左到右讀成一個五位數（每顆 1 到 6）。那張表是照代碼從小到大排列的，翻到、或用搜尋找到開頭是你這五位數的那一行，後面接的字就是抽到的字。重複 6 次，把 6 個字用 - 接起來。例如擲出 6 3 4 4 4，讀成 63444，查到 tofu。

沒有骰子也不必卻步。五顆骰子很便宜，文具店、超商、桌遊店都買得到，網路上幾十元就有一組，臨時沒有也能向人借，或用離線的擲骰 app（使用前先關閉網路）。骰子加一張表（印一本小冊就好）就是完整的做法，全程不需要電腦。真的想跳過擲骰、又懂一點程式，才需要看下面的捷徑。

給會寫程式的人：不用骰子的兩種捷徑

Python 的 secrets 是密碼學安全亂數，適合用來抽字。

import secrets

words = open("asian_diceware_7776.txt").read().split()
assert len(words) == 7776
phrase = "-".join(secrets.choice(words) for _ in range(6))
print(phrase)        # 例如 tofu-ramen-bazaar-oolong-gecko-haiku

請用 secrets，不要用 random，後者不是密碼學安全的，產出的密語可能被預測。

不必 clone，也可以直接下載 GitHub 上發布的詞表來抽字：

curl -s https://raw.githubusercontent.com/anoni-net/asian-diceware/main/output/asian_diceware_7776.txt \
  | python3 -c "import secrets,sys;w=sys.stdin.read().split();print('-'.join(secrets.choice(w) for _ in range(6)))"

詞表有兩種大小，正式用途一律用預設的 7776（每字擲 5 顆骰）。另一份 1296 是它的子集、只要 4 顆骰，清單較短、適合測試、示範、教學。兩份的骰子代碼不同，用哪一份就查哪一份的表，不要拿錯。

網站若要求數字或符號，加入一個即可。想更強就多加幾個字，每多一個字就難猜得多。

哪些情況下使用

密語不只用來登入，這份「號碼對字」的表還能用在許多地方。

還沒用密碼管理器？先把最重要的幾個帳號換成密語

我們還是建議用密碼管理器，它能為每個網站各產生一組不重複的隨機密碼。但如果你一時還跨不過那道門檻，也別因此就放棄加強密碼。至少把最重要的幾個帳號（電子郵件、能重設其他帳號的那一個、網銀）各設一組不重複的密語、記在腦中，這不靠管理器也做得到，而且比多數人慣用的密碼強得多。密語解決不了「幾十個網站各要一組不重複密碼」的問題，那是密碼管理器的工作。可以先把這幾個重要帳號改成密語，之後有機會再導入密碼管理器。

• 密碼管理器的主密碼：主密碼是整套密碼系統的單一支點，值得用一組好記又夠強的密語。其餘每個網站的密碼交給管理器產生隨機長密碼即可，細節見 密碼管理器入門。
• 要自己手動輸入的密碼：家裡 Wi-Fi 密碼、電視或遊戲主機上登入串流帳號、與家人共用的裝置，這些得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去的場合，一串亂碼很難輸入，密語好輸入又好唸。
• 加密磁碟、備份與金鑰的口令：全碟加密、加密備份、PGP 私鑰這類「打錯就解不開、外洩就全暴露」的口令，適合用密語。
• 把號碼唸成字、不會聽錯：要核對金鑰指紋、安全碼這類一長串數字時，先用這張表把號碼換算成字，唸字比唸數字不容易出錯。這也是 PGP word list 的做法¹⁰。
• 和信任的人約定暗號：把詞表當成只有你們懂的暗號本，用來確認身分或傳遞約定好的訊號，展開見下一節〈和信任的人約定一組暗號本〉。

六個字大概多強

六個隨機字串成的密語，強度與一串你根本記不住的亂碼相當，攻擊者只能逐一嘗試，幾乎試不完。EFF 把六個字訂為一般用途的基本建議，主密碼這種最重要的，可以增加到七、八個字。

如果你平常習慣 12 到 16 字元的密碼，可以這樣對照（左欄假設是密碼管理器產生的真隨機字串，含大小寫、數字與符號）：

隨機字元密碼	強度相當的 Asian Diceware 密語
12 字元	6 個字
14 字元	7 個字
16 字元	8 個字

到同樣強度，兩種方式相當，差別在於好不好記。12 到 16 字元的真隨機字串記不起來，需要靠密碼管理器保存。六到八個密語字達到一樣的強度，你卻記得住、也打得出來。密語適合少數必須用腦記的密碼（密碼管理器的主密碼、磁碟加密口令），其餘每個網站交給管理器產生隨機字元密碼即可，見 密碼管理器入門。主密碼與磁碟加密口令這兩種，密碼管理器本身幫不上忙，主密碼不能存進它自己保管的金庫，開機解碟也在管理器啟動之前。所以無論你用不用管理器，這份詞表都會派上用場。

上面的強度，你用骰子或程式擲出來的密語就算數，照這篇的方法做即可。要避免的是自己挑字、或把抽到的字改成順口的句子，那會讓強度大打折扣。自己憑空想的密碼（把 a 換成 @、字尾加個 1 那種）也因為有規律可循，通常比表上的數字弱得多。

想看背後的數字

密語的強度看「熵」（entropy，可以理解成攻擊者要猜中得試多少種可能）。每個字從 7776 個裡隨機抽，貢獻 log2(7776) ≈ 12.925 bits，六個字約 77.5 bits，等於 2 的 77.5 次方種組合⁷。即使一台機器每秒能試幾千億組（實際速率因雜湊演算法與硬體而差異很大）⁹，平均也要上千年才試得到。每多一個 7776 的字，多約 12.9 bits。

含位元數的完整對照（字元密碼假設約 94 種可打字元）：

隨機字元密碼	熵	Asian Diceware 密語	熵
12 字元	約 79 bits	6 個字	約 77.5 bits
14 字元	約 92 bits	7 個字	約 90.5 bits
16 字元	約 105 bits	8 個字	約 103 bits

自己想的密碼有規律可循，實際熵往往遠低於同長度的真隨機密碼。

隨機性才是關鍵

詞表再好，抽字若不夠隨機，整組密語就不堪一擊。

• 一定用真亂數：實體骰子，或密碼學安全的亂數（Python 的 secrets、/dev/urandom）。不要用 random 這類非密碼學安全的亂數，不要自己挑字，也不要挑「看起來很隨機」的字。人挑的字猜起來容易得多。
• 不要改成有意義的句子：抽到 tofu-ramen-gecko 覺得不順，想調成一句通順的話，這個動作會破壞隨機性。順序與用字都照抽到的結果。
• 不要重用：一組密語只用在一個地方，主密碼尤其不能與任何其他服務共用。除非可能外洩，否則不必定期更換，頻繁換反而容易換成記不住、或偷懶重用。日後某個服務傳出外洩，再換掉那一個帳號的密語即可。
• 產生後立刻收好：別截圖存在雲端相簿，別貼到聊天室。產出後立刻存進密碼管理器金庫，或寫在紙上鎖好。擲骰時也留意身後是否有人窺看（肩窺）。

和信任的人約定一組暗號本

想提升日常密碼的強度，讀到上一節就夠了。這節介紹這份詞表的進階用法，給有需要的人。

這份骰子表本質上是一份「號碼對字」的對照本，所以除了產密語，也能用來和信任的人約定一套只有你們懂的暗號。事先當面約定哪個字代表什麼意思，之後在公開管道（電話、簡訊、社群私訊）報那個字，旁人看到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英文字，你們卻知道它代表什麼。

先認清它的界線

這種暗號是混淆，不是加密。它能擋住隨意旁觀的人，擋不過會把訊息錄下來慢慢比對、或事後取得你們約定內容的對手，更擋不住國家級的監控。內容確實不能外洩、或人身安全要靠它，就不要只靠它，務必搭配端對端加密的工具（見 匿名通訊工具比較、端對端加密如何運作）與完整的安全計畫。下面的用法都建立在這個前提上。

日常、低風險的用法：

• 確認對方是不是本人：見面時一起擲一組字、各自記住，日後在電話或訊息裡互報，確認沒被冒充。最好一次性使用，或分開報（你報前三個字，對方回後三個字）。
• 給人、檔案、專案取中性代號：公民團體與記者常要替消息來源、敏感檔案、進行中的專案命名。用隨機抽的字當代號，比「某官員爆料檔」這種一看就懂的名字更不容易洩露線索，名單萬一被看到也猜不出對應誰。

下面幾種用在高風險的人身上，更要記得上面那則界線，暗號只是輔助，真正的內容與行蹤靠加密工具與安全計畫保護：

• 記者和消息來源的接頭信號：第一次見面時約定幾個字，例如某個字代表「現在方便、可以聯絡」，另一個代表「我被盯上了，先別找我」。日後一通電話說一個字就帶過，不必在不安全的管道說白話。對應 記者保護消息來源。
• 行動現場的報平安與求救字：社運行動者、選舉觀察員出勤時，向後勤約定一個報平安的字，定時回報。需要時換成另一個字，等於「情況不對，啟動應變」。因為字會換，逼你回報的人也無從假冒。對應 社運行動者的數位準備、選舉觀察員的自保。
• 危險關係裡的求救暗號：正在脫離加害者的人，可以和信任的朋友約定一個求救字，傳出去就代表「請打給我」或「請報警」，不必在可能被翻看的手機上留下明顯字句。對應 家暴受害者的數位準備。

想讓暗號本可靠，有幾點要記住。約定的意思當面說、別寫在會被翻閱的地方。用在小範圍、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能換就換，尤其當你懷疑暗號可能被識破時。同一個字不要又當密語又當暗號，兩種用途分開。

印一本小冊帶著走

我們把 7776 詞表排成一本 A5 擲骰查表小冊，含封面、使用教學、QR 與版權頁。這就是上面〈如何使用〉方法一要查的那張表的紙本版，不必安裝程式、只想擲骰的人，印一本就能上手。

社群參加工作坊、小聚、研討會這類實體活動時，也會帶幾本印好的小冊到現場發送。如果你在活動裡拿到一本、或剛好遇到我們，非常歡迎過來聊聊，問密語、問匿名網路，或只是打聲招呼都可以。想知道我們最近會出現在哪，見 活動參與。想直接找我們，可以到社群的 Matrix（入口見 社群自架服務），或 持續關注 我們的後續消息。

下載 A5 小冊（PDF）

asian_diceware_7776_booklet_a5_v0.4.0.pdf（約 36 頁，用家裡或便利商店的印表機印 A4、對折成冊即可）。詞表資料採 CC-BY-4.0，歡迎自行列印、發放與再利用，請保留版權頁的出處標註。

我們想做的匿名服務平台

社群接下來也想做一個類似 AnonTicket 的匿名服務平台（還在規劃階段）。AnonTicket 是 Tor Project 的匿名服務，讓人不必透露身分就能匿名向 Tor 的 GitLab 提交問題回報，用系統產生的一組隨機英文字代碼辨識身分，而非 email。這種帳號代碼正是從隨機詞表抽字組成的，這份 asian-diceware 詞表就是為了當未來這類服務的代碼字源而準備。AnonTicket 本身如何用在與 Tor 上游協作，見 Tor Project 生態與對接。

一同瞭解

• 密碼管理器入門
• 威脅模型如何建立
• 端對端加密如何運作

下一步可參與的專案

• Tor Project 生態與對接
• 中文化與文件翻譯
• 匿名支付研究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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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IP-39: Mnemonic code for generating deterministic keys - Bitcoin Improvement Proposals（含多語詞表，繁體中文涵蓋台灣、香港、澳門） ↩

2. Bitwarden Passphrase Generator 與 1Password Password Generator ↩

3. Anonymous GitLab Ticketing: An Exciting New Project at Tor - The Tor Project ↩

4. SecureDrop - Freedom of the Press Foundation ↩

5. Password Strength（xkcd 936） - xkcd ↩

6. Creating the Persistent Storage - Tails ↩

7. EFF Dice-Generated Passphrases - 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 ↩↩

8. The Diceware Passphrase Home Page - Arnold G. Reinhold ↩

9. What is password entropy? - Proton ↩

10. PGP word list - Wikiped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