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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被誤認為匿名的網路

換掉手機上的 DNS resolver（負責把網域名稱翻成 IP 位址的伺服器）、把網站發布到 IPFS、加入一個志工自組的疊加網路（overlay network，架在現有網際網路之上、自成一套定址與路由的網路），這幾個動作在中文討論裡常被歸進同一類，也就是讓自己在網路上更難被指認。實際運作起來，它們對「誰看得到什麼」的改動落差很大，有的把觀察者從電信商換成另一家公司，有的一個觀察者都沒有減少，IPFS 那種還額外留下一組長期不變的節點識別碼。

Yggdrasil 的官方 FAQ 裡有一題就叫「Is Yggdrasil anonymous?」，回答的第一個字是 No1。其餘幾個系統沒有這樣明說，暴露面一樣在那裡。這頁用各專案自己寫下的設計目標，對照它們留下的暴露面，讀完會有四個可以套在任何工具上的提問。

Tor 只在表上當對照組，完整說明見 什麼是 Tor。要先釐清加密與匿名的界線，看 匿名、隱私、假名、機密性的差別。

五個系統加上 Tor 這把尺

系統 它解決的問題 隱藏你的 IP 隱藏你在找什麼 匿名是設計目標 誰仍然看得到你
加密 DNS（DoH/DoT） 網域查詢不被路徑上的人讀到 ❌ 部分 ❌ 你選的 resolver 業者、你的 ISP
IPFS 內容定址、抗下架 ❌ ❌ ❌ 跟你交換資料的 peer、DHT 上的任何人
Yggdrasil 加密的 IPv6 疊加網路 ❌ ❌ ❌ 直接 peer、同一個區域網路上的裝置
DN42 用真實路由技術做實驗 ❌ ❌ ❌ 直接 peer、registry 的任何讀者
I2P 網路內部的匿名通訊 ✅ ✅ ✅ 你的 ISP 看得到你在使用 I2P
Tor 連線匿名與規避審查 ✅ ✅ ✅ 你的 ISP、出口節點

表上真正的分界落在第五欄，前四個系統的官方文件都沒有把匿名列進設計目標，後兩個有。

VPN 沒有列進來，它的取捨另有專頁處理，見 VPN 的風險與選擇。那頁的結論跟這張表同一個方向，VPN 換掉的也是誰看得到你的流量。

加密 DNS：換掉的只是誰收下你的查詢

DNS 查詢預設走明文，你的裝置每問一次「這個網域的 IP 是多少」，路徑上的設備都讀得到。DoH（DNS over HTTPS，RFC 8484）把查詢包進一般的 HTTPS 連線，DoT（DNS over TLS，RFC 7858）走專用連接埠的 TLS。兩者加密的都是你到 resolver 這一段。

加密查詢要指定的是一個主機名稱或網址，例如 Cloudflare 的 DoT 主機名稱 security.cloudflare-dns.com 與 DoH 網址 https://security.cloudflare-dns.com/dns-query5，這一點很容易混淆。在 Wi-Fi 設定或路由器裡填一個 IP 位址，換掉的只有回答你的那台伺服器，查詢仍然走明文的第 53 埠，路徑上的人照樣讀得到你問過哪些網域。要真正加密，需使用作業系統或瀏覽器的加密 DNS 設定填入主機名稱，各平台的設定方式差異不小。

resolver 本身收下你的每一筆查詢，也知道是誰問的，把系統設定從電信商的 resolver 換成 Cloudflare 或 Google，改變的只是這批紀錄落在誰手上。查詢加密之後，你接著要連上的目的 IP 仍然出現在封包裡，掌握你這條線路的一方看得到你連去哪台伺服器。TLS 握手裡的 SNI 欄位也還在，SNI 的變化與限制寫在 Metadata 是什麼，為什麼重要。具體要選哪一家、各平台的欄位收什麼，見 加密 DNS 怎麼選、怎麼確認真的生效。

過濾型 resolver：跟審查用同一個動作，也會污染量測

Cloudflare 除了不過濾的 1.1.1.1，另外提供 1.1.1.2（擋惡意軟體）與 1.1.1.3（再加擋成人內容）。官方文件說明被判定為惡意的網域會回傳 0.0.0.0，取代真實位址5。裝置取得這個位址就連不到任何地方，網站看起來就像無法連線。

回傳一個假答案讓連線失敗，正是 DNS 層審查的做法，技術動作一樣，差別在這個動作由誰決定。過濾是你自己選的，隨時可以換回 1.1.1.1，Cloudflare 也提供匿名回報誤判的管道。完整封鎖清單與分類方法並未公開，你無法事先知道哪些網域會被擋掉。

執行 OONI Probe 的人會直接遇到這個差別。過濾型 resolver 對被擋的網域回 0.0.0.0，量測資料看起來像當地網路出了狀況，來源是這台裝置自己的設定。比對機制與量測前該怎麼調整，見 加密 DNS 怎麼選、怎麼確認真的生效。

IPFS：去中心化，每次查詢仍帶著你的 IP

IPFS 的內容定址與 DHT（Distributed Hash Table，分散式雜湊表）怎麼運作，寫在給發布者挑架站方式的 去中心化網站發布。

自行架設一個 IPFS 節點時，暴露面來自它必須對外宣告的東西。節點發布到 DHT 的必要 metadata，包含節點識別碼（PeerID）與它正在提供的內容識別碼（CID），官方文件寫明都是公開的，這些 DHT 查詢也是在公開網路上進行的，因此第三方有可能監看這些流量，判斷哪些 CID 在什麼時候被誰請求6。同一份文件還提到，對你的 PeerID 做一次 DHT 查詢就可能找出你的 IP 位址，節點若長期從同一個地點運作（例如家裡）更是如此。

多數說自己在用 IPFS 的人沒有架設節點，只是開 ipfs.io 這類公開網關的網址來讀。這個情境的暴露面是另外一組，DHT 上看不到你，網關業者則是一次看到你的 IP 與你要的每一個 CID，你在網路上的樣子就是一個普通的 HTTPS 客戶端，去中心化的那一部分換回了單一業者。

加密的範圍是另一層落差，IPFS 加密的是傳輸過程，內容本身維持原樣，任何人取得 CID 都能下載並讀取那份資料。官方給的緩解做法是關掉 reproviding（節點定期向 DHT 重新宣告自己有哪些內容的機制）、自行加密敏感內容，或者建立一個私有的 IPFS 網路。要留意關掉 reproviding 只讓你不再宣告自己提供什麼，你去抓資料時發出的 DHT 查詢與 peer 連線照樣帶著你的 IP。需要匿名把檔案交給別人，OnionShare 是為這件事設計的工具，比在 IPFS 上自行組合安全得多。

Yggdrasil：官方 FAQ 自己回答了不匿名

Yggdrasil 是一個端對端加密的 IPv6 疊加網路，運作在現有的網際網路之上，節點之間用 tcp:// 或 tls:// 建立 peering（兩個節點互相對接、交換路由與流量的關係）。位址落在 0200::/7 這個 IETF 已經廢棄的範圍，選它是為了避開與既有位址的衝突。節點自己產生一組金鑰對，穩定的 IPv6 位址由這把金鑰推導出來，不需要中央機構配發2。這個定址方式跟 Tor 的 v3 洋蔥位址是同一種思路，位址本身帶著驗證資訊。

社群拿它來串接分散各地的私有網路、架設社群內部服務、做 mesh 網路實驗，用途偏向連通性。

匿名性上走的方向不同，FAQ 那一題的回答是「不，提供匿名並非 Yggdrasil 專案的目標。網際網路上的直接 peer 看得到你的 IP 位址，並可能用這項資訊判斷你的位置或身分」，後面還補上一句，同一個區域網路內經由 multicast（一台裝置同時對區網上多台裝置廣播的傳送方式）自動建立的 peering，通常會暴露你的裝置 MAC 位址1。專案同時把自己標為 alpha 階段的軟體。

DN42：註冊資料從一開始就是公開的

DN42 的自述是一個大型的動態 VPN，使用 BGP（網路之間互相通報「我這邊能連到哪些位址」的協定）、whois 資料庫、DNS 這些網際網路技術，用途放在學習路由技術、串接私有網路，以及做實驗，因為在裡面出了差錯不會有大型網路營運商前來追究3。

它用的資源全部取自私有範圍，IPv4 是 172.20.0.0/14、IPv6 是 fd00::/8、ASN（Autonomous System Number，每個獨立管理網路的身分編號）落在 4242420000 到 4242423999。加入方式是 fork 官方的 git registry，建立維護者、聯絡人、ASN、網段這些物件，簽名後送出 PR4。

匿名性在這裡是反方向的要求，註冊時必須公開聯絡人物件，裡面有名字或代號與 email，官方文件在資料隱私那一節寫著：「請同時注意，DN42 registry 是公開資源，你必須假設所提供的任何細節都會被公開，而且無法被完全移除」4。之後還要跟具名的人一對一協商 peering，並維持一台長時間開機的路由器。

不提供匿名這件事，不妨礙它成為理解 AS 與 BGP 的地方。站上的 互動與呈現 區有一個 Tor 路由解謎的主題就是把三跳分散到不同 ASN，台灣 ASN 涵蓋率 整套分析同樣建立在 AS 這個單位上，而 DN42 是少數能讓人自己領一個 ASN、宣告路由、看著路由決策實際發生的地方，設定錯誤也不會波及真實網路。

I2P：把匿名列進設計目標的那一個

前面四個系統的官方文件都沒有把匿名寫進設計目標，這一個有。I2P 自稱是一層匿名的封包交換網路，能擴充、也能自我組織，各種注重匿名或安全的應用可以架在上面7。它跟 Tor 的分工差別，官方寫得很直接：「I2P 本身不是一個 outproxy 網路」，資料進出混合網路這個動作本身帶有匿名與安全上的疑慮，所以設計重心放在讓使用者不必離開 I2P 就能把事情做完。I2PTunnel 仍提供選用的 outproxy（相當於 Tor 的出口節點，把流量送回一般網際網路），但預設沒有人擔任這個角色。

tunnel 在 I2P 是單向的，outbound 送出去、inbound 收進來，每個參與者只看得到通訊流程的一半。訊息採用 garlic routing，一個加密訊息裡可以包進多個完整的訊息與各自的投遞指示，中間的節點無法判斷裡面有幾則訊息、要送去哪裡。網路資料庫交給稱為 floodfill 的路由器保管，它們看得到的是誰在查詢哪個目的地，看不到訊息內容。

即使如此，你的 ISP 仍然看得到你在使用 I2P，Tor 也一樣，兩者做的是連線內容與對應關係的匿名，沒有隱藏你正在使用這個網路。差別在於 Tor 另外發展了橋接與可插拔傳輸來處理這件事，要在封鎖環境使用 I2P，需先確認目前有哪些做法可行。

跟 Tor 的取捨差在哪裡

依 I2P 自己的比較，它最佳化的對象是網路內部的隱藏服務與 P2P 應用，Tor 最佳化的是經由出口節點連上一般網站，I2P 對外連出的能力有限，官方也不鼓勵8。單向 tunnel 讓時序關聯分析更困難，代價是一次往返經過的節點數比 Tor 的洋蔥服務電路多。匿名集（anonymity set，同一批可能是你的人有多少）的規模差距也在那份比較裡，I2P 列出的是數萬個活躍路由器，Tor 則是每日數百萬使用者，人數本身就是匿名保護的一部分。

這頁不談安裝，要實際嘗試的話從各專案的官方文件開始。

在地脈絡：台灣

台灣讀者換掉 DNS 設定的常見動機是解析比較快，或者某些網域在電信商的 resolver 上連不到，兩個動機都合理，但換 resolver 只對 DNS 層的封鎖有用，如果封鎖發生在 IP 或 SNI 那一層，換誰回答你都連不上。

換掉之後會一併失去哪些既有的 DNS 層防護、執行 OONI Probe 時裝置該如何設定，都寫在 加密 DNS 怎麼選、怎麼確認真的生效。社群長期在整理的 台灣 ASN 涵蓋率 就靠這些量測。

回到威脅模型：表上那幾欄各自對應什麼提問

取得一個號稱能保護隱私的工具時，上面那張表的欄位可以直接翻成四個提問。

  1. 通訊對象還看不看得到我的 IP（對應第三欄）
  2. 別人看不看得出我在找什麼、在連誰（對應第四欄）
  3. 這個專案自己有沒有把匿名列進設計目標（對應第五欄）
  4. 換上這個工具之後，剩下哪些人還看得到我（對應第六欄）

第三個提問最容易回答，也最容易被跳過，專案的 FAQ 或設計文件通常會直說，Yggdrasil 與 DN42 都主動寫了警告。前兩題的答案若是「看得到」，代表這個工具處理的是內容或效能，跟身分無關。第四題最容易被忽略的答案是「換了一個，沒有變少」。把這四題帶進 威脅模型如何建立 的流程走一次，答案就出來了。

常見問題

我怎麼知道自己的 DNS 查詢真的加密了

看你填進去的是主機名稱還是 IP 位址。多數平台的一般 DNS 欄位只收 IP，填進去就是明文，Windows 是例外。各平台的欄位形狀、失敗時會不會靜默退回明文，以及設完怎麼實測，見 加密 DNS 怎麼選、怎麼確認真的生效。

VPN 為什麼不在這張表上

因為它值得一整頁。VPN 在中文討論裡被誤認得最嚴重，這頁的論證對它完全成立，換掉的一樣是誰看得到你的流量，從電信商換成 VPN 業者。完整的取捨、如何挑選值得信任的服務、什麼情況下它不夠用，見 VPN 的風險與選擇。

我只用公開網關讀 IPFS，暴露面一樣嗎

不一樣，但也沒有比較好。開 ipfs.io 的網址時你沒有加入 DHT，所以 DHT 上看不到你，代價是網關業者一次看到你的 IP 與你要的每一個 CID。自行架設節點是把資訊公開給網路上的許多人，用網關是把資訊集中交給一家業者。

把兩個疊起來用會更安全嗎，例如在 Tor 上執行 IPFS

不要預設可行。這類組合的困難在於底層協定會不會繞過你以為的那條通道，IPFS 的傳輸與 DHT 就有這個問題，看起來包好了，實際上仍有流量走原路。需要匿名傳檔案，用 OnionShare 這種為此設計的工具，比自行組合可靠。

一同瞭解

下一步可參與的專案

  1. Yggdrasil Network FAQ - Yggdrasil Network 官方站，「Is Yggdrasil anonymous?」一題。 ↩↩

  2. About Yggdrasil - Yggdrasil Network 官方站。 ↩

  3. DN42 Home - DN42 官方 wiki。 ↩

  4. DN42 Getting Started - DN42 官方 wiki，registry 的公開性警告在 Create person objects 的 Data Privacy 一節。 ↩↩

  5. 1.1.1.1 Setup - Cloudflare 開發者文件，0.0.0.0 的說明與 DoH/DoT 端點都在此頁。 ↩↩

  6. Privacy and Encryption - IPFS 官方文件。 ↩

  7. Intro to I2P - I2P 官方站。舊網域 geti2p.net 現已轉向此站。 ↩

  8. I2P Compared to Tor - I2P 官方站，人數與路由器規模為該頁列出的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