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心化網站發布¶
「網站可以怎麼發布」這件事，過去十年多了不少選擇。傳統的「自架伺服器 + DNS」之外，CDN 把內容快取到全球節點降低延遲，IPFS 用內容定址讓檔案在多個節點之間流通，Tor Onion 服務則讓網站直接以 .onion 域名運作於 Tor 網路。後兩者常被一起討論，但解決的問題其實不同：IPFS 著重抵抗刪除與審查，Onion 著重連線匿名與管制規避。這篇文章對照兩者的設計差異、真實世界的合用組合，並以 anoni.net 文件站的部署作為實例。
「網站可以怎麼發布」的選擇空間¶
把網站發布的選項展開，會看到一個從「中心化 + 高效能」到「去中心化 + 抗審查」的光譜：
- 自架伺服器：自己有 IP、自己有 DNS。完全可控，也完全集中。被封 IP、被沒收伺服器就掛了。
- CDN（Cloudflare、Fastly、CloudFront）：邊緣節點代理流量。效能與抗 DDoS 強，但對 CDN 服務商與 root DNS 高度依賴。
- 靜態站託管（GitHub Pages、Cloudflare Pages、Netlify）：簡化部署，但服務商可單方面下架。
- IPFS：內容用 hash 定址，理論上任何節點都可以代為提供。沒有單一可下架的點，但內容存活靠 pin。
- Onion 服務：網站直接運作於 Tor 網路，不需要公開 IP、不需要 DNS。連線匿名、抗 IP 封鎖，但效能差、跨設備連線有限。
實際選擇多半是混搭：主站走 CDN 求效能，IPFS 鏡像求抗刪除，Onion 鏡像求抗封鎖。
IPFS 設計核心¶
IPFS（InterPlanetary File System）的核心是內容定址（content addressing）。
- CID（Content Identifier）：每個檔案算 hash，hash 就是它的位址。同樣的內容在任何節點都是同一個 CID。
- DHT（Distributed Hash Table）：節點之間用 Kademlia 演算法找「誰擁有這個 CID」。
- IPNS（InterPlanetary Name System）：把可變的「名字」對應到當前的 CID。內容更新時 CID 變，IPNS 紀錄更新。
對網站發布的意義：
- 沒有單一可下架的位置：只要有任何節點 pin 著這個 CID，內容就存活。
- 內容竄改可被偵測：CID 是 hash，任何竄改都會改變 CID，可被驗證。
- 跨節點重複利用：同一檔案不管被多少站引用，CID 唯一，可共用快取。
設計上的限制：
- 內容存活靠 pin：沒有節點主動 pin 的內容會在垃圾回收中消失。「上 IPFS」不等於「永久保存」。
- DHT 查詢延遲：第一次取得內容比 HTTP 慢。
- 網關依賴：多數使用者透過公開網關（ipfs.io、cf-ipfs.com）讀取，網關被封等於連不上。
- 動態內容受限：IPFS 適合靜態，動態功能需要額外層。
Onion 服務設計核心¶
Tor Onion 服務（v3）讓網站直接運作於 Tor 網路：
- 自描述地址：.onion 地址本身就是公鑰的 hash，不需要 DNS、不需要憑證授權。
- Descriptor publishing：服務透過 Hidden Service Directories（HSDir）發布自己的位置描述。
- Rendezvous protocol：使用者與服務透過 Tor 網路內的會合點建立加密連線，雙方都不知道對方的 IP。
對網站發布的意義：
- 完整連線匿名：訪客的 IP 對網站不可見，網站的 IP 對訪客也不可見。
- 不依賴 DNS：.onion 地址自我驗證，沒有 CA 信任鏈問題。
- 抗 IP 封鎖：流量都在 Tor 網路內，封 IP 沒用。
- 不依賴公開 IPv4：可從 NAT 後、可從浮動 IP 啟動。
設計上的限制：
- 效能受限：Tor 三層加密 + 會合點機制，延遲比直連高。
- 依賴 Tor 網路：Tor Project 與 Tor 中繼網路被封禁時，整個 .onion 生態受影響。
- 不適合大量靜態資產：圖片、影片走 Tor 成本高。
- 使用者門檻：訪客需要 Tor Browser 或 Onion-aware 客戶端。
兩者解決不同問題¶
| 維度 | IPFS | Onion |
|---|---|---|
| 主要解的問題 | 抗刪除、抗集中失效 | 連線匿名、抗 IP 封鎖 |
| 訪客匿名 | ❌ 無內建 | ✅ 預設提供 |
| 服務匿名 | ❌ 節點 IP 可見 | ✅ 預設提供 |
| 內容竄改檢測 | ✅（CID hash） | 透過 TLS / 簽章另外提供 |
| 抗下架 | ✅（多節點 pin） | 部分（單一服務可被人為關閉） |
| 大檔效能 | 中等 | 差 |
| 動態內容 | 困難 | 跟一般網站類似 |
| 訪客門檻 | 低（瀏覽器網關） | 高（要 Tor Browser） |
理解這個對照後，組合的邏輯就清楚了。要抗刪除用 IPFS，要連線匿名用 Onion，要兩者都顧就同站雙鏡像。
常見組合¶
Onion + IPFS 雙鏡像¶
主站發布到一般 Web，同時：
- IPFS 鏡像：固定 CID 對應每次發布的內容，社群志工可協助 pin。
- Onion 鏡像：跟主站同內容、提供匿名訪問。
EFF、ProtonMail、紐約時報、BBC、CIA 都有 Onion 鏡像。Cloudflare 對 Top 1000 網站提供 .onion 自動鏡像服務。
IPFS + ENS（以太坊網域系統）¶
把 IPFS 內容透過 ENS 給一個可記憶的名字（例如 vitalik.eth），用 ENS 上的紀錄指到當前 CID。每次更新內容更新 ENS 紀錄。
問題在 ENS 本身依賴以太坊鏈，且 ENS 名字需要付費，不是純粹去中心化。
Cloudflare 1.1.1.1 onion¶
Cloudflare 提供其公開 DNS 服務的 .onion 端點，讓 Tor 使用者可以做到「DNS 解析也走 Tor 網路」，避免 DNS 層的監控。
anoni.net 文件站的實際部署¶
anoni.net 文件站本身就是一個 IPFS + Onion 雙鏡像案例。簡化的流程：
- Source：MkDocs Material 寫的 markdown，repo 在 GitHub。
- Main build：
build_docs_anoni.sh生成 zh-TW / zh-CN / en 三語系靜態網站，發布到 anoni.net。 - IPFS build：
build_docs_anoni_ipfs.sh把同一份內容調整為 IPFS 友善的相對路徑，pin 到 IPFS 網路。 - Onion build：
build_docs_anoni_onion.sh調整為 .onion 域名相對路徑，部署到 Tor 隱藏服務。
維運上的取捨：
- IPFS pin 與內容存活：社群成員可協助 pin 增加存活率，沒有官方保證。
- Onion 鏡像延遲：Tor 的延遲讓 SPA 或大型 JS 套件 UX 較差，所以文件站走純靜態 + minimal JS。
- 三套域名的 SEO 與 trust 處理：搜尋引擎主要索引 anoni.net 主站，IPFS 與 Onion 是備援與抗封鎖層。
實際運作的限制：
- IPFS gateway（ipfs.io）有時不穩定，影響第一次訪問。
- Onion 鏡像的更新頻率比主站慢一拍（部署流程較重）。
- 多語系資源在 IPFS 上會放大 CID 數量，pin 列表變長。
已知限制與風險¶
兩個技術各自有「去中心化」承諾無法完全兌現的地方：
- IPFS 的內容存活依賴主動 pin：沒有 pin 就消失。Filecoin、Pinata 等付費 pin 服務在某種意義上重新中心化了。
- Onion 依賴 Tor 網路：Tor 中繼節點若大量被封禁、Tor Project 若解散，.onion 生態受影響。
- 兩者的入口仍多半是中心化服務：使用者透過 ipfs.io 或 Tor Browser 訪問，這些入口本身仍是潛在攻擊面。
- 法律灰色地帶：架設 Tor exit node、提供 IPFS pin 服務在不同司法管轄下風險不同。
關於 Tor 網路本身的設計與威脅，見 什麼是 Tor。InterSecLab 對中國防火長城資料外洩的分析（網路政變報告）也說明了「集中化的審查基礎建設」如何成為去中心化策略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