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量網路審查：挑戰、趨勢與影響¶
翻譯備註：這篇文章由 OONI 的 Maria Xynou 撰寫，原刊於 Internet Society 的 Pulse blog，後由 OONI 轉貼。OONI 是目前全球規模最大的網路審查觀測公開資料集，本文整理了測量網路審查的方法挑戰、近年觀察到的審查趨勢，以及這些資料如何被用在數位人權的倡議行動。對中文讀者來說，這份脈絡有助於理解為什麼「網路看起來能用」不等於「沒有被審查」，以及為什麼台灣的網路韌性議題也需要持續的觀測資料來支撐。
以下內容原文翻譯來自：
重點摘要：
- 網路審查正在變得更精細、更具針對性，也更難被偵測。
- OONI 以群眾外包方式收集的網路觀測資料，能支援研究、倡議行動，以及對網路審查事件的快速反應。
- OONI 的長期資料揭示了幾項全球網路審查的關鍵走向，包括短期針對性的間歇封鎖，以及長期、系統性的壓制。
網路審查正在變得更精細、更難被偵測，「透明度」這件事比以往更迫切。
俄羅斯、哈薩克等國家正在封鎖大量獨立新聞媒體，選舉與抗爭期間針對社群媒體的限制在全球各地也越來越常見。連民主國家也在擴張審查做法。舉例來說，阿爾巴尼亞去年封鎖了 TikTok，西班牙則間歇性封鎖了部分網路，做法是針對 LaLiga 直播站台所使用的 Cloudflare 基礎設施下手。
這些案例都由 Open Observatory of Network Interference（OONI）記錄下來。OONI 是一個非營利組織，維護全球最大的網路審查公開資料集，資料來自群眾外包的測量。本文簡要討論測量網路審查的挑戰、正在浮現的審查趨勢，以及網路觀測如何推動人權倡議。
測量網路審查的挑戰¶
要判斷一件事算不算網路審查，很少能用「能不能連」、「有沒有被封鎖」這種二分結果就說明清楚。
許多因素都可能讓服務看起來無法存取，即使沒有任何人刻意限制。架在不穩定伺服器上的網站可能短暫失效，跟政府毫無關係。網路品質不佳時，使用者也可能難以開啟網站或 App。連 DNS 設定錯誤都可能造成存取失敗，但跟審查無關。
誤判（false positives）很常見。挑戰更進一步來自審查做法的多樣性，從 DNS 操縱、IP 封鎖，到更隱晦的流量限速或注入偽造回應都有。同一個網站可能在某個網路能用、在另一個網路被擋，因此需要廣泛、去中心化的測試才有機會做出可靠判斷。
OONI 用幾個方式來面對這些挑戰。一是開發公開的測量方法論並鼓勵同儕審查與專家回饋，並利用對照測量（control measurements）作為基準。OONI 也使用一套機率式指標估計某個資源在特定網路與時間區間內被限制的可能性。這套方法在 OONI Pipeline v5 上實作，會比對量測結果並套用啟發式規則，把結果分類為「blocked」、「down」或「OK」，並附上一定信心度的估計。
直接從在地網路收集到的量測，比遠端測試更有價值，因為它反映了使用者真實的審查體驗。當志工根據他們實際遇到的封鎖內容、在自己所在的脈絡下執行測試時，這些資料比較有機會捕捉到突發、情境特定的審查事件。
OONI 正是依此運作。世界各地的人們執行 OONI Probe，從他們所連的網路上貢獻量測。資料的取得仰賴志工選擇測什麼、何時、何地，因此各國的涵蓋率差異很大，同一個國家的不同網路之間也會有落差。涵蓋率不均是一項重要挑戰，要可靠地偵測（並確認）審查，需要持續的資料來累積信心。
審查事件常發生在高風險情境，例如反政府抗爭期間。在這些時刻進行測試，會讓貢獻者承擔實際的風險，這也讓量測與審查偵測變得更困難。在 OONI，使用者安全是優先事項，所有貢獻量測的人都會經過知情同意的程序，在 OONI Probe App 中以小測驗的形式確認。
浮現中的網路審查趨勢¶
OONI 的長期資料揭示了幾項全球網路審查正在演變的關鍵趨勢：
網路審查的全球化與常態化¶
網路層級的審查已經不只發生在中國或伊朗這類國家。今日幾乎每個國家都有某種形式的審查，封鎖的內容與影響範圍差異很大。多數國家現在同時具備技術基礎設施與法律框架，能執行網路層的限制。
短期控制的針對性、間歇性封鎖¶
許多政府會在政治敏感事件期間部署臨時性審查，例如選舉、抗爭或衝突。這類封鎖通常針對特定網站或 App，舉例來說，烏干達在 2026 年大選後封鎖了 WhatsApp 與 Facebook。短期封鎖通常持續幾小時到幾週，這種做法能降低政治與經濟成本，又能讓當局在關鍵時刻控制公共討論、限制資訊流通。
系統性壓制的長期封鎖¶
長期封鎖會持續數年，目的是在網路上強制執行某種意識形態、政策或法律。相較於針對特定站點或 App 的短期封鎖，長期封鎖往往限制整個被視為「在法律或社會上不可接受」的內容類別。這類審查經常壓抑邊緣族群、強化既有體制。例子包括封鎖 LGBTQI 權益相關網站、族群或宗教少數團體相關內容，以及生育權相關網站。以坦尚尼亞為例，在多年針對 LGBTQI 社群的打壓之後，針對 LGBTQI 相關內容的大規模封鎖陸續被觀察到。
加密化網路中越來越不透明的審查¶
隨著越來越多網站採用 HTTPS 與加密標準，審查反而變得更不可見。傳統的封鎖頁面（block page）會告知使用者「這個站點被刻意限制」，但這類頁面如今已經少見。政府改採直接干擾 TLS（Transport Layer Security）協定本身的手段，通常使用 DPI（Deep Packet Inspection，深度封包檢測）這類進階設備。OONI 的資料顯示，TLS 層級的干擾在許多國家被記錄下來，這也反映出全球審查技術產業正在擴張。遇到 TLS 干擾時，使用者通常只會看到一般的連線錯誤，而非封鎖頁面，因此很難分辨這是刻意的審查、還是網路故障或其他技術問題。加密化原本是要保護使用者，反過來卻讓審查變得更不透明。
流量限速與服務劣化¶
各國政府越來越常用頻寬限速作為一種較隱晦的控制手段，限制特定服務的可用性而不直接封鎖。這會讓通訊 App 或其他平台變慢，讓人不想再使用，但連線在技術上仍然「成立」。為了調查這類案例，OONI 開發了一套針對性流量限速的測量方法論，並在哈薩克、俄羅斯與土耳其的真實案例中應用與驗證。
審查與隱私技術的拉鋸¶
當局也把目標放在新興的隱私技術上。例如伊朗從至少 2020 年起就封鎖加密 DNS，而俄羅斯在 2024 年 11 月封鎖了 ECH（Encrypted Client Hello）。這些手段讓使用者更難繞過審查，同時也壓縮了線上隱私的空間。對此，OONI 開發了新的實驗來量測 ECH 與加密 DNS。這些測試已整合進 OONI Probe，世界各地的測量資料以公開資料形式即時發佈。
國家內網與「允許清單」做法的興起¶
部分政府正朝向高度控管的國家網路演進。在伊朗、俄羅斯、緬甸等國家，當局正在實驗「允許清單（allowlisting）」做法，把可存取的範圍限縮在被核准的服務或網站，實質上建立出網際網路的圍牆區。
這些趨勢都顯示審查手法越來越精細、針對性越來越強，也越來越難被偵測。要守護線上接取權與數位人權，持續的測量與倡議因此格外重要。
從測量到倡議¶
對網路進行測量，能讓我們觀察到網路流量在實務上是如何被處理的。審查經常在網路層被實作，這類測量可以揭示「什麼」被封鎖、「如何」被封鎖、「何時」被封鎖，以及是「哪一個網路」執行的。這個層級的洞察可以提供審查的證據，使得網路測量成為捍衛開放網路的有力倡議工具。
也因為這個理由，OONI 從 2016 年起就是全球 #KeepItOn 行動的活躍成員，協助全世界數百個人權組織用 OONI 資料去倡議反對網路關閉。OONI 資料因此支援了多國挑戰社群媒體封鎖的倡議行動，包括加彭、坦尚尼亞、尼泊爾、多哥與莫三比克，也用在政策與法律介入上，例如巴基斯坦與肯亞的高等法院申請案。
OONI 資料集的規模也強化了倡議價值。自 2012 年起，已從 245 個國家與地區、30,000 個網路收集到超過 30 億筆量測，OONI 資料是同類型中全球最大的網路審查公開資料集。每個月都有數千萬筆新的量測從約 180 個國家收進來，每天則持續以即時方式發佈來自世界各地的新量測。
OONI 資料是一份等待被探索的豐富資料集。它的廣度與深度能支援研究，即時發佈的特性則能支援倡議與快速反應行動。它也定期被收進 ISOC 的 Pulse Shutdown 專案用來記錄全球的社群媒體封鎖。你也可以使用這份資料，加入這個社群，一起捍衛自由開放的網路。
台灣觀點¶
對照 OONI Probe 在台灣的觀測資料¶
台灣常被認為是「網路自由度高」的地區，這不代表網路層完全沒有干擾。透過 OONI Probe 在台灣固網 ISP 與行動網路上的長期測量，可以盤點是否出現 TLS 干擾、DNS 操縱或封鎖跡象，作為討論「數位韌性」議題時的本地證據。社群已經在 Tor Relays 觀測點與 ASN 觀測資料分析上累積了一部分基礎，測量者社群的規模仍然偏小，覆蓋率不足會直接影響到可信度。
反詐騙阻擋與「合理執法」的界線¶
台灣近年來陸續出現針對境外詐騙、賭博、未授權內容平台的網路層阻擋。這些措施在程序上通常透過警政、NCC 或 ISP 的合作執行，目的具有公共政策正當性，執行細節、阻擋清單、誤擋的爭議與救濟機制，往往缺乏對外可驗證的透明度。本文討論的 TLS 干擾、流量限速、加密 DNS 封鎖等手段，在民主國家也有採用，「合理執法」與「不透明審查」之間的界線必須持續被檢視。OONI Probe 這類獨立觀測工具，正是讓這條界線可以被驗證的關鍵基礎建設。
在台灣推廣 OONI Probe 與測量貢獻者社群¶
中文圈的網路審查觀測資料長期偏少。台灣作為正體中文使用者的主要在地之一，有條件擔任這份補上資料的角色。可以從基礎內容在地化開始，把 OONI Probe 的安裝、安全使用、資料解讀整理成中文文件，讓有興趣的人能自己上手。長期則需要更多元的參與者，包括公民科技社群、學術網路、校園與企業內網的志工，才能累積足夠的測量涵蓋率。社群這側已經整理了 OONI 網站檢測清單，可以作為入門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