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技术的跨国交易与出口管制

国际公民媒体 Global Voices 旗下的 Advox 10 月 15 日刊出一篇评论文章，整理俄罗斯、中国、伊朗、委内瑞拉与白俄罗斯之间的监控技术交易。作者是德国不来梅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主张 AI 在威权政权里最大的危险是让政府在抗议成形之前就能压下。文章自己没有取得文件或做测量，多数说法链接到其他媒体与研究机构的报告。这些是国家之间的交易，一般用户不需要调整设置，可以比较的是各地如何管制监控技术的出口。

据新闻调查组织 Forbidden Stories 3 月的报道，俄罗斯人脸识别公司 NtechLab 2019 年授权一家伊朗公司担任系统集成合作伙伴，软件之后经伊朗的集成商转授权给其他买方。2021 年一份将近 90 亿里亚尔（当时约 18 万欧元）的合同用于从监控摄像头实时识别人脸，调查引用的内部文件写到革命卫队与情报部都使用这套软件。Forbidden Stories 发稿前联系的公司与机关都没有回应。美国商务部 2024 年 12 月以协助俄罗斯政府追踪和平抗议者为由，把 NtechLab 列入实体清单（出口受管制的美国货品给名单上的公司要先取得许可）。

言论自由组织 Article 19 2 月的报告提到，中兴、华为、天地伟业与海康威视在国际制裁下仍常通过幌子公司在伊朗经营并提供监控技术。卫报报道这份报告时附上两家公司的回应，海康威视 2026 年 2 月表示八年前已退出伊朗市场、也不在当地销售，中兴表示 2016 年停止在伊朗的业务。华为与天地伟业的回应，卫报稿内没有刊出，我们也没有找到。

原文写俄罗斯起家、总部在约旦的 Protei 据报协助伊朗建设通信拦截与深度包检测（DPI，逐笔解析连接内容、据以过滤或监控的技术）。多伦多大学公民实验室（Citizen Lab）2023 年依泄露文件写到，一家伊朗的虚拟运营商选定 Protei 提供含 DPI 的核心网络组件，但没有证据显示最终合同已经签订。Protei 约旦公司的总经理 2025 年 11 月就黑客入侵的报道对 TechCrunch 表示，公司跟俄罗斯没有关联。

委内瑞拉与白俄罗斯的部分出自大西洋理事会数字取证研究实验室（DFRLab）与当地团体 VE sin Filtro 3 月合著的报告。据报告，大华 2019 年因涉及新疆的监控与压迫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后，仍持续进入委内瑞拉市场。大华当年对列入清单的回应是强烈抗议、认为决定没有事实根据（Ventas de Seguridad 转载），对委内瑞拉这份报告的回应我们没有找到。

同一份报告也提到，委内瑞拉内政部 2021 到 2023 年跟白俄罗斯的 Synesis 洽谈人脸识别软件，报告写明不清楚预定的演示是否进行、软件是否采购。美国 2022 年以提供软件协助白俄罗斯当局识别、逮捕抗议者为由制裁 Synesis。据 Biometric Update 2021 年的报道，Synesis 高层回应欧盟的制裁时表示旗下的 Kipod 系统只搜索白俄罗斯内政部提交的人脸，不在人群里识别。

我们抽查原文引用的来源时，发现有几处写得比出处更广。原文写 2024 年俄罗斯最多八成的摄像头是中国制造，出处那句的主语是视频监控市场，数字是一家俄罗斯企业的估计。原文引 T-Invariant 写中俄的共同研发集中在无人机与大规模监控，原文链接的那篇 T-Invariant 报道没有提到无人机或监控。

导读观点

实时人脸识别是把监控摄像头的画面拿去跟人脸数据库比对，DPI 则在电信运营商的网络里解析每一笔连接、决定放行或拦截。管制这类技术出口时，范围不容易划定。据律师事务所对欧盟指南的整理，计费、营销、网络安全这类商用项目一般不在管制范围内，人脸识别则「可能」落入管制。指南也没有列出完整的产品清单。

数字丝绸之路是中国 2015 年由国家发展改革委提出、2017 年成为外交政策机制的数字合作框架。据国务院 2023 年的白皮书摘要，中国到 2022 年底跟 17 国签了数字丝绸之路的合作备忘录，摘要没有提到安全监控。DFRLab 2 月的报告则列出，中国大力推广的「平安城市」模式包含 AI 监控摄像头、人脸识别与预测性警务的输出，这类技术也被指缺乏透明与有效的监督。

据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 2019 年的指数，法国、德国、日本与美国同样是主要的 AI 监控供应国，先进民主国家有 51% 部署了 AI 监控系统。这是 2019 年的数据，之后的变化我们没有查。原文的结尾也提到，民主国家同样用过监控技术监视公民。

瓦森纳安排是多国协调武器与两用物项出口管制的机制，到 10 月 29 日有 42 个参与国，包含俄罗斯与印度、不含中国。据前述律师事务所的整理，瓦森纳与欧盟的管制清单已涵盖通信拦截系统与互联网监控系统。安排的决议采用协商一致，管制由各国依自己的政策执行。

欧盟 2021 年的两用物项条例把可能用于压迫的网络监控技术纳入出口管制，欧盟委员会要在 2026 年 9 月到 2028 年 9 月之间提出评估，公众咨询 10 月 15 日已经截止。英国与法国 2024 年发起 Pall Mall 进程，2025 年 4 月发布一份自愿、不具约束力的国家行为准则，只涵盖间谍软件与入侵服务这类商用入侵工具。人脸识别与智慧城市不在范围内，英国政府页面列出的 27 个支持国包含日本与韩国。

中国不是瓦森纳安排的参与国，也不在 Pall Mall 准则的支持国名单上。中国自己的出口管制是否涵盖人脸识别、DPI 这类监控技术，我们没有查。

在中国境内使用人脸识别，适用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与公安部的《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2025 年 6 月 1 日起施行。第十三条规定，在公共场所安装人脸识别设备「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并要设置显著提示标识。处理人脸信息前要做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存储的人脸信息达到 10 万人时要向省级以上网信部门备案。办法没有明文排除国家机关或公安机关，在实务上是否适用于公安机关自己架设的系统，条文没有写明。

国务院的《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2025 年 4 月 1 日起施行，要求系统的管理单位设置显著的提示标识。收集的视频图像保存不少于 30 日，30 日后已经实现处理目的的应当删除。国家机关为执法办案查阅、调取这些视频图像，要依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权限与程序进行，不得超出履行法定职责所必需的范围和限度。公安机关使用人脸识别比对的内部规定与地方性法规，我们没有查。

台湾不是瓦森纳安排的参与国，台湾的出口许可是否涵盖监控类货品我们没有查到。台湾 2025 年修正的《资通安全管理法》第 11 条禁止公务机关使用主管机关认定的危害国家资通安全产品。2025 年 12 月的审查办法规定，提报的产品是「大陆厂牌」时，主管机关可以直接进行「情资分享」。

办法没有点名厂商，海康威视与大华是否在认定的范围内，我们在官方页面找不到。第 11 条只管公务机关，不涉及民间企业与一般民众使用这些品牌的监控摄像头。

想了解某个国家的网络自由与监控状况，可以读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每年发布的 Freedom on the Net 逐国报告（2025 年版涵盖 72 国）。

比较各国的做法，可以看监控技术的出口要不要许可、审查时有没有评估人权，以及买方国家有没有规范人脸识别与公共监控摄像头的法律。管制想达成的效果也要一起看。Article 19 的报告提到厂商在制裁下通过幌子公司经营，DFRLab 的报告提到大华列入清单后仍保有委内瑞拉市场。到 10 月 29 日为止，我们没有找到评估这些管制成效的系统性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