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开源项目收紧的外部贡献入口
curl 停掉漏洞奖金,GitHub 让维护者限制谁能开 PR 与 issue,开源项目在 2026 年收紧外部贡献的入口。作者认为收紧处理的是大量低质量投稿的数量问题,信任的问题仍在。xz 后门与 Shai-Hulud 蠕虫的恶意版本都由已经受信任的开发者账号发布,缺的是审查人力与权限管理。
专栏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不代表 anoni.net 社区的立场。
开源项目的源代码仍然公开,外人能送进项目的东西却越来越受限制。我把外人向项目提交代码修改、报告问题或通报漏洞的渠道,称为外部贡献的入口。2026 年有项目停掉漏洞奖金(付钱给报告漏洞的人的计划),也有代码托管平台 GitHub 让维护者只开放协作者(被项目加入、能直接修改代码的成员)发起修改,背后的理由都跟 AI 带来的大量投稿有关。我想厘清收紧入口能保护到什么,以及开源项目要为此付出什么。
我的看法是,关掉外部的 PR(pull request,向项目提出的代码修改)能挡下 AI 送进来的大量低质量贡献,收紧入口的项目提出的理由也多半是保护维护者的时间。收紧处理的是数量的问题,信任的问题仍在。我认为供应链攻击(在别人依赖的软件里植入恶意代码,随着更新扩散到用户端)多半从已经受信任的账号或人进来,开源项目真正缺的是审查人力与权限管理。我担心的是收紧被当成安全措施,Python 包的共同维护组织 Jazzband 在结束运营的公告里,就把开放加入跟能否安全运营连在一起。
AI 工具让生成代码变得又快又容易,审查人力就成了瓶颈,所以我认为开源项目看待贡献的方式也要跟着调整。开源项目收到一份修改时,维护者要先读懂代码、确认没有错误或安全问题才会合并,这个步骤称为审查(review)。审查别人的修改、写出能重现问题的测试、把问题描述清楚,本来就是维护项目的重要工作,以往多半由维护者自己承担。现在送来的代码变多,我认为这些工作更需要外部贡献者一起分担,也应该被当成贡献看待。
外部贡献入口的收紧
curl 是一套常用的网络传输工具,作者 1 月 26 日在博客宣布结束漏洞奖金,1 月 31 日正式停止。根据同一篇文章,这个奖金计划从 2019 年 4 月开始总共确认了 87 个漏洞,发给报告者的奖金合计超过 10 万美元。作者写明停掉奖金的目的,是不再让人有动机捏造报告来领奖金。之后要报告漏洞的人,改用 GitHub 的私下报告功能,或发邮件到项目的安全邮箱。
依 GitHub 2 月 12 日的博客文章,维护者已经可以只让协作者(collaborator)发起 PR,也可以整个关闭 PR。依 GitHub 的更新说明,6 月 17 日起维护者可以设定其他用户最多能同时打开几个 PR。到了上限,要等旧的被关闭或合并才能再开新的。
草稿状态的 PR 不算在上限里,维护者也可以把信任的贡献者加进例外名单(bypass list)。10 月 28 日 GitHub 再加上自动豁免的规则,让账号注册满一定天数或已经在该项目合并过一定数量 PR 的人超过上限。
6 月 29 日,GitHub 把同样的限制延伸到 issue(报告问题或提出需求的讨论串),项目可以设定只有协作者能开 issue。依更新说明,开启这个设定之后,其他人从项目页面上的任何地方都无法创建 issue。我比较在意这一项,因为我认为 issue 是不写代码的人报告问题的主要渠道。
收紧也发生在各项目自己的贡献政策上,追踪 AI 贡献政策的网站 Open Source Says No 到 11 月 20 日收录 221 个项目。收录门槛是 GitHub 上至少 5,000 颗星,或属于发行版、编程语言运行时、主要库这类广泛使用的基础设施。其中 24 个禁止 AI 生成的贡献,其余大多数接受 AI 辅助的贡献但附带条件,例如要披露用了 AI、要经过人工审查。网站在说明页写明只整理信息,不判断这些政策对不对。
生成成本与审查成本的落差
依 GitHub 2 月那篇博客,PR 现在几秒钟就能生成,生成式 AI 让人大量产出代码、issue 与安全报告。文中的说法是生成的成本降了,审查的成本没有降。同一篇也提到维护者一直都在处理噪音,低质量的投稿早就存在。Linux 内核的贡献规则也有相近的说法:工具可能让贡献的数量增加,但审查者与维护者的时间有限。
依 curl 作者的文章,漏洞奖金计划前几年有超过 15% 的报告确认是漏洞,2025 年起降到 5% 以下。作者把原因归到 AI 生成的劣质报告(原文 AI slop)暴增,就算是一眼看不出是劣质内容的报告,质量也在下降。情况从 2024 年下半年开始,2025 年急剧恶化。
同一篇也提到 PR 在 curl 没有造成问题,因为在一份 PR 通过全部 200 项 CI 任务(持续集成,每次修改都会自动运行的测试)之前,项目不必花任何人力看它。我把这看成用自动检查降低维护者验证成本的例子,curl 收紧的是漏洞报告这个入口,PR 仍然开着。
Home Assistant(开源的智能家居平台)的一位维护者 5 月 31 日在个人网站提到,贡献者借助 AI 能提交更多修改,但每一份仍要由维护者验证。依这位维护者的描述,以前贡献者要先读懂代码、写出修改、运行测试、说明结果才能提交一份修改,这些步骤本身就是一道门槛。这位维护者提出的判断标准是,提交修改的人是否理解自己的修改、验证过、愿意负责,有没有用到 AI 则不在标准里。我读起来,这个标准跟 curl 的自动检查一样,在意的都是验证由谁承担。
收紧入口能防范与无法防范的风险
我在前面引用的几份文件里,读到的收紧理由都是投稿的数量与维护者的时间,没有读到防范供应链攻击。前言提到的 Jazzband 公告是例外,它把开放加入的模式跟能否安全运营连在一起,也举了 xz 后门作为独自维护的人倦怠之后的例子。所以我把收紧入口跟供应链安全放在一起看。
取消漏洞奖金、限制 PR 的数量、只让协作者开 issue,我把这三项措施都看成针对大量投稿的做法,也认为能减轻数量的问题。curl 的作者也提醒,停掉奖金的判断可能有错,错了会再采取进一步的做法。依 The Register 10 月 21 日的报道,curl 当周宣布把低与中度严重性的漏洞移到公开处理,报道写的理由是 curl 的安全团队几乎被 AI 辅助生成的报告压垮。从这则报道看,停掉奖金之后报告的压力仍在,收紧入口能减轻多少要看之后的数字。
xz 是 Linux 系统常见的压缩工具。从入口的角度看 2024 年 3 月曝光的 xz 后门,会认为收紧入口有助于防范这类攻击,跟我的看法不同。植入后门的账号一开始就是外部贡献者。依 xz 项目网站的说明,5.6.0 与 5.6.1 两个版本的发布压缩包(tarball)含有后门,这两个压缩包就是由那个账号制作并签名的。
依一份逐日引用 xz-devel 邮件列表的公开时间线,那个账号 2021 年 10 月发出第一个无害的补丁,到了 2022 年底已经可以直接把修改合并进项目。2024 年 2 月,该账号把后门藏进测试用的二进制文件,接着发布 5.6.0。
从这个角度看,如果项目完全不收外部的补丁,这个账号连第一步都踏不进来。依时间线的日期计算,从第一个补丁到发布含后门的版本,中间隔了两年四个月。我的看法是,收紧入口只能延后这类花长时间取得信任的攻击,有耐心的攻击者仍然可以用时间换取信任。
依开源安全邮件列表 oss-security 上公开警告后门的那封信,后门有一部分只存在发布的压缩包里,是 git 上的源代码没有的一行构建脚本。我的理解是,发行版与用户常下载维护者另外打包并加上数字签名的压缩包,内容不一定跟 git 上公开的源代码相同。所以我推论,就算仔细审查每一个 PR 也看不到那行脚本,关键在于谁有权限制作并签名发布文件。
原维护者 2022 年在邮件列表提到自己能投入的精力有限(依同一份时间线转录)。我认为 xz 事件暴露的弱点,是维护者太少,以及发布权限交给谁的管理问题。关掉入口,也不会让项目多出一位能分担审查与发布的人。
Jazzband 开放任何人加入,成员共用 push 权限(直接把修改推进项目的权限),3 月宣布逐步结束运营、关闭新注册。依公告,Jazzband 十年间累积 3,135 名成员、维护过 84 个项目。公告列出的原因是 AI 生成的大量垃圾 PR 与 issue,让开放加入、共用 push 权限的做法撑不下去。负责人也表示,不能再一边把 push 权限交给每个加入的人,一边还要安全地运营。
公告也列出另一个问题:每一次项目转移、PyPI(Python 的包发布平台)权限变更与基础设施的决定,都要经过负责人一个人。负责人在同一篇公告把 xz 描述成独自维护的人倦怠之后、由恶意的人补上空缺的例子。
公告写的直接原因是 AI 投稿,我则把它看成权限管理的问题。在 Jazzband,任何人加入就能取得 push 权限,可以直接把修改推进组织里的项目。垃圾投稿变多之后,我认为负责人难以判断每个加入的人是否可信,也没有其他人能分担把关。加入就给权限的做法,因此撑不下去。
Shai-Hulud 蠕虫则是盗用受信任账号的例子。依美国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2025 年 9 月 23 日的警示,这个会自我复制的蠕虫入侵了 500 多个 npm(JavaScript 的包注册表)包。警示没有写攻击者一开始如何入侵,只写到恶意程序会搜索环境里存放的凭据,锁定 GitHub 的令牌(让程序代替密码登录账号的密钥)与云服务的密钥。蠕虫接着以被入侵的开发者身份登录 npm,把恶意代码加进其他包,再发布新版本。
CISA 的警示建议更换所有开发者的凭据,并在 GitHub 与 npm 账号强制使用防钓鱼的多因素认证(登录时除了密码,另外要求一道验证)。这些建议里没有一项是限制外部 PR。我认为 xz 的攻击者用时间换取信任,Shai-Hulud 则扫描并窃取开发者的凭据、以被入侵的开发者身份发布,两者造成伤害时都利用了已经受信任的账号。差别在于 xz 的账号是自己花时间积累信任,Shai-Hulud 则是盗用别人已经积累的信任。
新维护者的来源
GitHub 2 月那篇博客也提到,这些限制可能对第一次参与、出于善意的贡献者影响特别大,所以 GitHub 把它们做成可选、可以调整的设置。我的推论是,不符合自动豁免条件的新人要等维护者手动加进例外名单,才能超过同时打开 PR 的数量上限。
两位软件工程研究者 9 月在 arXiv(学术论文的预印本平台)发布一篇论文。依摘要,AI 让写出一份修改的成本降低,审查别人的贡献却仍然很费力。因此有些项目限制谁可以提交代码,同时欢迎其他形式的参与。论文认为,这些项目限制的原因是那些代码已经不值得花力气审查,跟代码是不是 AI 写的无关。
研究者把这种形态称为管家型社区(stewardship community)。在这种社区里,只有一小群核心成员能把代码写进项目,其他人不写代码也仍然能影响软件。依论文的定义,在这种社区里想写代码越来越需要先经过批准,不能自己主动提交。摘要也提醒,AI 可能取代原本由外部贡献者提供的写代码人力,同时削弱开源社区自我更新(培养新成员接手)的方式。
另一篇 10 月在 arXiv 发布的论文,研究者整理了 31 个组织或个人的 50 份灰色文献(博客、公告这类没有经过学术出版的文件)。依摘要,大多数做法仍然保留 PR 再加上工具或限制,其中最常被采用的是加上限制。我的推论是,收紧入口已经是最常见的回应,越来越多项目会遇到新维护者从哪里来的问题。
我预期入口收紧之后,项目更难从外部贡献者里培养新的维护者,维护者不足的问题就会一直存在。我认为这个代价跟 xz 的弱点是同一件事,维护者太少,攻击者才有空缺可以补。
贡献的转向与读者可以留意的信号
也有人认为关掉入口违背了开源的精神。AI 代理工具 goose 的一位维护者 2 月在博客写,关上大门不是解决办法,开源特别的地方不能放弃。这位维护者主张把贡献的门槛写清楚,交给 CI 自动检查。Tidelift 2024 年在 xz 事件后做的维护者调查里,也有受访者表示默认信任新人才是开源的做法,应该保持下去。
我的看法不同,「精神」的说法因人而异,能当共同基准的是开源定义。依开放源代码促进会(OSI)的开源定义,条文规范的是自由分发、获取源代码与修改这些许可证条件,没有要求项目接受外部的贡献。SQLite 与 Lua 的官方说明都自称开源软件,SQLite 只接受签署声明、把贡献放进公有领域的人提交的补丁,Lua 则请大家不要提交 PR。我认为许可证保障的是每个人都能使用、修改代码,治理方式可以由各项目依自己的人力决定。
我不反对项目收紧入口,面对大量投稿,维护者需要先保护自己的时间。我希望省下来的时间投进审查与权限管理,例如谁能合并、谁能发布、令牌如何保管,前面提到的 CISA 建议可以当作检查的起点。goose 那位维护者提的做法是把门槛写清楚、交给 CI 自动检查,我也认为值得做,同样是在降低验证成本。
我认为值得算作贡献的,是降低维护者验证成本的工作。xz 后门被发现的起点,是一位开发者在 Linux 发行版 Debian 的开发中版本上注意到用 ssh 远程登录时异常占用 CPU,以及 valgrind(检查内存错误的工具)报告的错误。这位开发者追查之后在 oss-security 公开警告,我把那封信看成一份问题描述,价值不下于一份补丁。
想参与的人可以先读项目的贡献政策。依 Open Source Says No 收录的政策,Linux 内核要求贡献者理解自己提交的所有内容,并且能为它辩护。依 curl 的贡献文档,项目接受 AI 辅助写成的代码,前提是符合代码风格、文档与测试等一般要求。用 AI 工具找问题的报告者,也要在报告里披露。
不写代码的人也能参与,报告问题时写清楚版本、操作步骤与能否重现,就能省下维护者验证的时间。项目把 issue 限制在协作者时,先看贡献文档有没有写其他报告渠道。
使用隐私工具的人,我建议看项目有几位活跃的维护者、贡献政策有没有写清楚 AI 与权限的规则,以及漏洞从报告到修复花了多久(贡献文档、版本记录与安全公告多半可以找到)。到 11 月 20 日,Open Source Says No 没有收录 Tor、Tails、Signal 等工具。这份清单只收 GitHub 星数或使用范围达到门槛的项目,没收录不代表没有规定,要到各项目的贡献文档确认。
这些信号只能当作参考,维护者人数多也不保证安全。xz 的 README 在 2022 年底列了两位维护者(依前面那份时间线),其中一位就是后来植入后门的账号。
你常用的隐私工具,贡献文档有没有写到 AI 与权限的规则?如果项目不再接受外部的 PR,你会用什么方式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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